行业资讯 | 向腐败宣战

Ngozi Okonjo-Iweala博士在担任尼日利亚财政部长期间，因坚决打击腐败而获得“麻烦制造者Okonjo”的绰号。这位经济学家、世界贸易组织（WTO）总干事向《舞弊杂志》讲述了她在非洲人口第一大国打击腐败的经历。

初次见到Ngozi Okonjo-Iweala博士时，人们或许很难理解这位世界贸易组织（WTO）总干事为何曾有“麻烦制造者”的名声。2025年6月，在田纳西州纳什维尔举行的第36届国际注册舞弊审查师协会（ACFE）全球舞弊大会上，她发表主题演讲时，与会者发现她笑起来眼睛闪闪发亮，还热爱跳舞。但在这热情迷人的外表之下，是一个敢于打破现状的人——尤其是当现状深陷腐败泥潭时。欧洲央行行长Christine Lagarde曾评价Okonjo-Iweala：“她是一位温柔、和善的女性，对待问题态度真诚，但要知道，在那副温柔的外表下，是坚定的手段和强大的意志。”

2011年，这种坚定的手段对Okonjo-Iweala起到了重要作用。当时她开始第二次担任尼日利亚财政部长——她曾在两届不同的总统政府中担任这一职务。她目睹了政府在石油补贴计划上花费数十亿美元，同时察觉到该体系腐败丛生。她致力于清除该计划中的舞弊行为并终止补贴，这引发了公众抗议；她和家人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，还有人呼吁她辞职。由此，她获得了“Okonjo-Wahala”（意为“麻烦女人”）的称号。

Andrew Esiebo/特约摄影师 盖蒂图片社

在Ngozi Okonjo-Iweala的职业生涯中，打击腐败不仅仅是“阻止人们做坏事或违法”。作为一名在国际发展领域拥有专业知识、且来自一个有着政府腐败历史国家的经济学家，Ngozi Okonjo-Iweala亲眼目睹了腐败如何阻碍发展，并掠夺本应属于公民的资源。正如她在今年国际注册舞弊审查师协会（ACFE）全球舞弊大会的主题演讲中对与会者所说：“腐败是对社会其他成员和未来的掠夺。”

Ngozi Okonjo-Iweala是2025年国际注册舞弊审查师协会（ACFE）克雷斯奖（Cressey Award）得主，该奖项旨在表彰其在舞弊识别与遏制领域终身成就。她向《舞弊杂志》谈及了打击政府舞弊与腐败、世界贸易组织（WTO）在减少舞弊中的作用，以及作为首位领导这一国际贸易组织的女性和非洲人的心路历程。

《卫报》2012年发表的一篇文章记述了15岁的Ngozi Okonjo-Iweala如何背着患疟疾的3岁妹妹步行10公里（6英里）去求医。当她带着病重的妹妹抵达诊所时，看到“近千人正试图撞开一家临时诊所的大门”。文中称，Ngozi Okonjo-Iweala弯下身子，从人们的腿间爬过，从窗户钻进诊所，为妹妹争取到了救命的医疗救助。

这个故事凸显了Ngozi Okonjo-Iweala在逆境中所展现出的坚韧品格。在打击尼日利亚石油补贴计划中的腐败、清除政府薪资名单上的“幽灵员工”、与国际社会重新谈判尼日利亚债务等诸多时刻，她都必须凭借这份坚韧。正是这种决心，或许让一些人将她贴上了“麻烦制造者”的标签。

2006年她首次离任政府职位时，尼日利亚在石油补贴上的支出约为20亿美元。但2011年重返岗位时，“数据呈现出反常的迹象”。

2003年，Ngozi Okonjo-Iweala首次担任财政部长，当时反腐败组织透明国际将尼日利亚列为全球最腐败的国家。她立即着手整治“幽灵员工”问题，力求改变这一现状。Ngozi Okonjo-Iweala及其团队发现，政府薪资名单上有数千人只领薪水却从不上班——这些人根本不存在，却在不断掏空国库，让舞弊者中饱私囊。她采用生物识别技术甄别真实员工与“幽灵员工”。正如Ngozi Okonjo-Iweala在纳什维尔的主题演讲中对与会者所说：“我们通过收紧管控漏洞，有效解决了这一问题。”他们推行了一体化薪资与个人信息系统，从系统中清除了数千名虚构员工，为纳税人和政府节省了超过10亿美元。

尼日利亚是非洲最大的石油生产国，但依赖这一自然资源的经济往往不稳定，在繁荣与衰退之间摇摆。此外，尼日利亚在1999年成为民主体制国家之前，经历了近40年的军事独裁统治，而这些军政府并无负责任的支出习惯可言。2003年Ngozi Okonjo-Iweala出任财政部长时，尼日利亚欠巴黎俱乐部（由一众国际债权人组成的团体）300亿美元债务。2005年，她牵头与该团体谈判，成功减免了180亿美元债务。

尼日利亚政府通过补贴加油站燃油成本，让民众能从国家最主要的自然资源中分得一杯羹。这一计划广受欢迎，因为它降低了普通民众的加油成本。但Ngozi Okonjo-Iweala发现，富有的石油进口商也在利用这项补贴牟利。他们虚报进口炼油燃料的数量，将国际市场价格与国内补贴价格之间的差额据为己有。

Ngozi Okonjo-Iweala向《舞弊杂志》解释称，在她两次担任财政部长期间，政府在补贴上的支出大幅增加。2006年她首次离任时，尼日利亚的补贴支出约为20亿美元；但2011年重返岗位时，“数据呈现出反常的迹象”，政府的补贴支出已增至约120亿美元。

“即便考虑到人口增长、中产阶级财富增加可能导致燃油需求上升，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，”她告诉《舞弊杂志》，“一看到这些数据，我就知道显然出了问题。”她说自己当时请求时任总统Goodluck Jonathan聘请第三方对补贴计划进行审计。

一个技术小组前往石油进口商的储油库开展调查。经过多方问询，他们发现进口商在进口油量上撒了谎。一份200页的报告揭露了其中的腐败行为——正是这些行为导致2009至2011年间尼日利亚政府的石油补贴支出激增了6倍。

Ngozi Okonjo-Iweala建议Jonathan总统废除该补贴计划，将资金转用于其他造福民众的公共服务项目。但这一铲除腐败的举措并未得到许多尼日利亚人的拥护，反而引发了全国各地的抗议活动。一群罪犯还绑架了当时82岁的Ngozi Okonjo-Iweala的母亲，要求她辞职——绑架者称，若Ngozi Okonjo-Iweala辞去政府职务，就释放她的母亲。幸运的是，她的母亲在被囚禁5天后成功逃脱，抵达安全地带。尽管示威活动后政府恢复了部分补贴，但Ngozi Okonjo-Iweala坚守立场，即便面临人身威胁也拒绝辞职。

“尼日利亚是一个拥有丰富自然资源的大国，在某些方面，操纵并侵占部分资源以谋取私利并非难事，”Ngozi Okonjo-Iweala告诉《舞弊杂志》，“我认为（尼日利亚民众）已经意识到，大量的腐败行为确实损害了国家利益，阻碍了国家发展。这不仅仅是某个人在这里敛财、另一个人在那里暴富的问题，而是多届政府长期系统性挪用资源，耗尽了本可用于国家发展的财富。”

Handout/ Handout via盖蒂图片社

Okonjo-Iweala1954年出生时，尼日利亚仍处于英国殖民统治之下。在她的一生中，她见证了祖国从一个殖民地前哨，到1960年成为独立国家，再到经历内战、忍受多年军事独裁，最终发展为如今的民主国家。作为经济学家，Okonjo-Iweala职业生涯中始终贯穿的主题是支持发展中国家，助力饱受动荡困扰的国家实现增长。事实上，她拥有美国麻省理工学院（MIT）区域经济学与发展专业的博士学位。但经济学并非她一直以来的首选职业，她向《舞弊杂志》透露，自己曾对这一学科感到枯燥至极。

Okonjo-Iweala的父亲是一位经济学与统计学教授（同时也是一位国王）。每逢父亲备课，她总会缠着问他要讲的内容。“为了让我安静下来，他会给我一本教科书，” 她说。父亲会让她读一个章节，然后讲讲学到了什么。但那时她并没学到多少东西。“太无聊了。当时我还是个孩子，下定决心以后绝不会学这个，因为它是最无趣的东西。我坐在书房里读着书，都会哭出来，” 她向《舞弊杂志》回忆道。

后来她不再觉得经济学枯燥得让人想哭。在哈佛大学读本科时，一门经济学课程改变了她的想法 —— 授课教授向全班展示了经济学如何解释社会中的诸多现象。“（那位教授）会拿起报纸，挑一篇文章，然后讲解背后的经济学原理。我着迷于这门学科竟能解释日常事物的运行逻辑。”

这次经历让她决定投身 “家族事业”。“当然，父亲非常高兴，” 她告诉《舞弊杂志》。

如今，Okonjo-Iweala拥有多个学位及众多荣誉学位，其中包括耶鲁大学和布朗大学授予的荣誉学位。她毕业于哈佛大学，后在麻省理工学院获得博士学位。她曾在世界银行担任发展经济学家，还曾担任全球疫苗与免疫联盟（Gavi）主席。在世界银行任职期间，她牵头开展了多项举措，在金融危机期间为低收入国家提供援助。

2021年3月，Okonjo-Iweala出任世界贸易组织（WTO）第七任总干事，该组织负责制定全球贸易规则。2024年，世贸组织成员一致投票支持她连任。

在国际组织中，世贸组织相对年轻，成立于1995年，比欧盟晚两年。世贸组织是一个规范贸易的政府间组织，其166个成员国通过协商一致作出决策，只要有一个国家反对，一项倡议就无法推进。

“我每天通常排满了一场接一场的会议。贸易政策和贸易规则可能带有政治色彩，” 她向《舞弊杂志》解释道，“贸易领域存在强大的游说力量，这意味着贸易部长和各国领导人在贸易问题上始终处于紧张状态。国际贸易问题也可能是国内问题。” 作为世贸组织总干事，Okonjo-Iweala必须兼顾全球几乎所有地区贸易部长的期望与关切。

“通常情况下，我会与各国部长探讨他们国家面临的问题，以及世贸组织在帮助他们实现目标方面做得如何、还有哪些不足。许多发展中国家的领导人需要世贸组织提供技术援助，他们在遵守世贸组织规则时遇到特定问题，需要帮助解决，” 她说。

Okonjo-Iweala出任世贸组织总干事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。事实上，她首次角逐这一职位时，在Donald Trump总统的第一任期内遭到了美方反对。然而，2021年Joe Biden就任总统后，其政府支持Okonjo-Iweala担任总干事。如今Trump再次当选总统，许多观察人士认为Okonjo-Iweala前路坎坷。正如路透社报道，她将不得不应对中美日益升级的贸易战以及美国的关税政策。但Okonjo-Iweala对这些担忧不以为然。据路透社报道，她表示：“我们有一项繁重的议程需要推进…… 我们完全打算立即投入工作，马不停蹄，努力实现这些目标。”

她议程中的一项内容与补贴有关——不过此次是渔业补贴。她希望与世贸组织成员合作，逐步取消220亿美元的渔业补贴，她称这些补贴对海洋鱼类资源造成了破坏。

尽管议程聚焦于环境与可持续发展问题，她仍在关注舞弊可能滋生的领域，例如关税和海关领域。在美国对消费品加征关税之际，Okonjo-Iweala向《舞弊杂志》谈及了关税为舞弊创造的可乘之机，以及世贸组织可能采取的应对措施。

“征收关税并不意味着一定会发生舞弊，” 她解释道，“即便关税很高，本应缴税的人也可能如实缴纳，不涉及任何舞弊行为。但有时确实存在这样的情况：关税过高时，就会产生逃税的动机。我们发现，在许多国家，包括许多发展中国家，这都是一个问题。”

尽管关税有时被用于保护本国特定商品制造业，但Okonjo-Iweala认为，尽管关税能带来一些积极效果，却也可能成为诱发舞弊的强大因素。“总体而言，这会刺激那些想走歪路的人，因为他们可以通过暗箱操作规避关税。”

如果人们想要某种商品，即便需要走私、向海关官员行贿以使其视而不见，也会想方设法获取。Okonjo-Iweala告诉《舞弊杂志》，为阻止向海关官员行贿，可以借助技术减少海关与贸易环节中的人际互动。

“应对这类问题的最佳方式是数字化。利用技术尽可能减少海关和贸易环节中的人际互动，” 她说，“许多国家仅通过数字化和简化流程，就节省了数千亿美元。”

Okonjo-Iweala是首位领导世贸组织的女性和非洲人。诚然，这一身份伴随着诸多困难与复杂情况，但她向《舞弊杂志》表示，尼日利亚的成长经历让她有能力应对未来的任何挑战。

“我是女性，还是有色人种女性，也是非洲人。当你走进一个房间，人们心中会有预设。但我是尼日利亚人，我认为尼日利亚人的身份给了我独特的帮助，” 她说，“人们对（尼日利亚人）的预设是不够聪明，或者做不出能带来重大改变的成果。”

人们怀有先入为主的观念，但Okonjo-Iweala表示，许多尼日利亚人并不在意他人对自己的看法。“尼日利亚人在一个他们认为平等的国家长大，他们觉得自己和任何人一样优秀。所以，如果你试图告诉尼日利亚人他们做不到某件事，或者他们不够好，他们根本不会放在心上，因为他们坚信自己能做到。”

她将自己为 “成为先驱所面临的挑战” 做好准备归功于父亲。父亲鼓励她就读最好的学校，并让她为作为女性和非洲人可能面临的障碍与偏见做好准备。“他为我做了充分的准备。”

对于在一个长期由男性主导的职位上成为首位女性，她也有自己的看法：“你能察觉到人们没有给予你应有的尊重。他们对你的期望很低，所以你必须向他们展示你的能力，” 她告诉《舞弊杂志》，“我明白了，生活中，一旦你精通专业知识、言之有物，人们很快就会忘记你是非洲人或是女性。他们会开始认真听你说话。别相信那些说你做不到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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